万物皆备于我,乃适然世界之真趣。贫道发现神仙大都出自政要,管理天下者必定要有如此情真妙趣,才能悠然于人天之际。
“适然世界”的追寻
余潇枫
在普遍浮躁与不乏困惑的年代里,《回乡之路》是一部全面诠释老庄“生态美学”思想的探索之作,也是一部回归人类“适然”家园的探寻之作。
《回乡之路》作者南木子在我众多博士生中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追求美学境界的“太学生”。南木子从师于我时,已是年过半百的“过来人”。他年轻时跟从过名医研读药典、开辟百草园用中草药为父老乡亲治病,后来继承父业在农村当多年教师,后来又经历“文革”、上大学、考入公务员,就读DBA博士时已是县政协的领导。沧桑变迁,南木子的生态情怀弥浓;人事代谢,南木子的求知志向不渝。他非常赞同我的“适然世界”思想,并且把“适然世界”视为他孜孜以求的人生境界。在《回乡之路》中,南木子以“道性同构”的“生态自我”来重新审视人类的发展,提出了人与自然和合共生、协同进化的生态存在整体观,并为“适然世界”理论充实了新的内容。我想,这一博士论文不但体现了他的学术追求,也深深渗透了其浓厚的文化和生态情怀。
南木子的理论探索具有双重超越的意味,其整书的价值既体现在对西方传统美学“四重四轻”的超越上,又体现在对老庄生态美学思想的现代转型与理论建构上。前者即超越西方重人为性景观美、轻原生态自然美,重功利性事物价值、轻审美性存在价值,重外在性物象建构、轻内在性心性修炼、重二元性主客对立、轻整合性天人一体的局限。后者即从“返朴归真”、“道性同构”、“天人合一”、“浙中绿岛”四个方面阐述了老庄生态美学思想的价值基础、哲学范式、终极旨归、实践范例。值得一提的是,《回乡之路》以“顺道”“齐物”解读老庄,具有新意,作者指出了以往老庄生态美学思想在研究中被注解化、分割化、肤浅化、表象化、降格化和变相化,并且强调:要正本清源,就得从形而上的层面去夯实老庄生态美学的哲学基础,为老庄生态美学“道性同构”范式与现代西方“诗意栖居”生存哲学以及当代“适然世界”生存美学思想疏浚审美通道。
“道性同构”是《回乡之路》对生态美学的一大理论创造。从本原上说,天、人、物、我之间的关系不是离散系统中的孤立式关系,也不是主体世界与客体世界或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分割式关系,而是生命上同宗同源、本质上一体相融、体用上相顺相齐的关系。老庄生态美学“道性同构”审美之维的核心思想是“道法自然”。“道”乃以“自然”为其本性,而王弼对道法自然的解释是:“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南木子认为:“在老子那里,自然万物都是不可以被对象化的,也就是不可以作为人的认知对象而被把握与统治的,人们只有通过体验和想象才能接近与洞悉它,也就是说惟有审美的方式才能够接近到自然本身。老子的‘自然’不是自然(自然界)本身,而是包括人类在内的自然万物应有的存在样式与衍化规律。在老庄生态审美思想中,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共时性的二元对立关系,而是历时性的生命衍化过程。”这就为“天道”与“人性”刻划出了内在的“同构”性:人本自然,离开自然的人通过顺道可以复归于自然。由此南木子强调,老庄生态美学思想范畴中的“人性”也即人的本质心性,不是人区别于动植物的特殊生物属性,也不仅是人的社会伦理的道德属性,而是人的心性持续地向着生生不息的自然万物的伸展,是无为和合的人类之德与一体万化的“天道”相和,是人的心性不断地在自然生态、社会人文生态和自身心灵生态相融合的世界中的实现。对老庄生态美学进行如此的“道性同构”的历史提炼与理论抽象,为人类未来生活样式的选择提供了一种中国化的依据与思路。
“浙中绿岛”是《回乡之路》的对生态文明的一大实践亲证。《回乡之路》的一个可贵之处是不仅从理论的层面对老庄生态美学思进行反思,而且从实践层面对回归人类“适然”家园进行探寻,“浙中绿岛”便是和美境域中一个“桃花园”式的案例。“浙中绿岛”指浙江中部地区绿色的、无污染的、和谐的、可持续发展的生态区域——武义。武义县得天独厚的自然和人文生态禀赋是生态文明建设坚实的物质基础和不竭的力量源泉。武义县开创了生态农业、生态工业、生态旅游、生态人居环境等模式,综合地形成了“生态武义”的“绿岛效应”。南木子在分析的基础上指出:“浙中绿岛”的出现,顺应了现代人生理、精神的需要,适合当代都市人渴望“返朴归真”、向往“诗意栖居”的时代要求。南木子总结道:“浙中绿岛”武义案例表明:武义生态文明建设伊始就把生态文化定位在“生态本位”上,并以此为理论基础导出发展观和实践论,以全面、优态、可续的“绿岛效应”证明了可持续发展不是一种以人为中心的发展观和实践论,而是一种以人为本位出发的兼顾生态环境和人类后代发展的可持续发展观和实践论。南木子认为武义案例给当代社会的重要启示有三方面:一是确立人与自然和合共生、协同进化的生态存在整体观,二是确立“应然世界”与“必然世界”相契合的生态存在价值观,三是确立完善自我精神与关切生态现实相结合的生态存在实践观。我认为,“浙中绿岛”作为与“生态本位”理论相映的实践,为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展开提供了范例。
“和美之境”是《回乡之路》对道家人格的一大理想描述。从伦理的视角对人格——人的本质生存状态进行思考,以“顺道”为原则追求“适然世界”的道家人格是具有人类普遍价值意味的。老庄的“道法自然”既是物质的又是意识的,有着遵循宇宙万物衍化规则的哲学观和包涵宇宙万物和合共生演进的生物论的双重涵义,它的落脚点是“适然”与“顺道”的宇宙存在观和人类实践观。“适然”与“顺道”观,是以“自然而然”和“无为而为”作为立论之维的。“自然而然”是天道存在的终极状态,彰显了宇宙的本初之美;“无为而为”是人性修行的基本精神,反映了人格的朴真之美。从生存论哲学来看,人格就是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人与存在相联系的当下的“在者”,即现实人本身。人不应是抽象的,而应是具体的、现实的,这现实具体的人就是类伦理学所要研究的“‘格’中之人”。可以说最大的“格”是“生态之格”,而“自我”是人格意识的当下彰显,人的成长从个体自我走向群体自我、社会自我,最终走向人与自然和谐相融、与世界适然相处的“生态自我”,是人格境界的不断进步与升华。如果说“上帝”代表着价值生命中对“应然世界”的追求,“牛顿”代表着价值生命中对“必然世界”的追求,那么在“上帝”与“牛顿”之间的“适然世界”则是价值生命所真正值得追求的人格世界。道家超越了“应然”与“必然”的思想局限以追求“适然世界”的和美之境,倡导“自然无为”、“致虚守静”、“万物平等”和“自由精神”等人格品性,对消解当今世界面临的自然生态破坏、社会状态紧张和精神心态浮躁的“三态”危机有着重要的历史意义和时代价值。
“适然世界”中的“适然”是一个与“本然”和“应然”相对应的概念。“本然”强调的是世界的自在性、客观性、必然性,“应然”强调的是世界的自为性、主观性、或然性,“适然”则是“本然”与“应然”二者矛盾的辩证统一。“适然”重视的是相对于人的合理性和“属人世界”的真理性。在人所面对的多重世界中,“本然世界”是一个客观自在的自然世界,是科学世界所依据的本体世界;“应然世界”是一个人的主观世界,是宗教世界所依据的本体世界。“适然世界”与前二种世界不同,它是一个在人的社会实践基础上统一了人的主客观矛盾的人的“价值世界”,是体现着人格生成与发展规律的显现“道性同构”本质的现实生活世界,因而也是伦理价值所追求的达到“生态自我”境地的人格世界。《回乡之路》以“适然世界”的寻求为目的,提倡用审美的眼光看待天人关系,自觉“返朴归真”到宇宙之道、本初之美与“人性”朴真之美的优态境域,遵循自然生态衍化与人类生命流行的普遍法则,珍视与守护自然生态,内观与调适心性生态,以平和、淡定、宁静的心境,寻找和皈依审美生存的美妙家园。因而,《回乡之路》对人类的启示有着终极的价值意义:人永远生活在以上帝为象征的应然世界与以牛顿为代表的必然世界之间,这是一个适然的世界,是一个没有了工业文明过度破坏与现代化过度贪婪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诗意栖居与安置灵魂的世界。
在博士论文出版之前,南木子与我商量,开始拟定的书名还有几个,最后南木子还是选择了《回乡之路》,以表达他对生态哲学与生命意义的难以挥去的追寻感。精神的家园、灵魂的故乡、人格的栖居之所是人类永远需要追寻的,尤其是当越来越多的国人面对“物”与“乱”的世界,当人在拼搏奋斗之后迷茫徘徊之时,这一《回乡之路》必然会给人以一种智慧的启迪和审美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