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书名:史记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将问礼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注:儒者见此往往不甘,想要把圣人问礼之事泯灭,更希望道祖这段妙言不曾如是说
。贫道以为此乃不明慎终追远圣训之故也。其实这一段话,就把它当做针对性很强的预测,也未尝不可。孔圣人来问礼,道祖一望便知此乃未能开窍得道之人,故不得意也是因为常有不祥之举,再看夫子为人骨相不凡,属于孺子可教之类,于是从中点拨一下,要是你孔圣人真是圣明无比的话,应该明白其中的深意。常人没有这种经历,没有这样见识,当然偏执在一点,不及其余。贫道将此间无穷妙趣简单解释一下:其实夫子问礼为托,真心是想让道祖指点个明路,譬如打卦推命一下:为何俺圣人如此高明,却总是不得势捏?道祖当然明白前因后果,但是要降伏其身心并非容易,因为那孔丘何许人也,估计是骄横阔步,想给道祖先来个眼色看看,俺夫子非同一般人,是那些帝王不识货,才落得如丧家之犬,您老人家千万别小看俺,不然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先拿出周礼来问,周礼实乃天朝铁律,治国经世,无往而不利者也。你老聃再能耐,还不是周之藏书吏,回避不得,也不敢妄言,看你如何是好!哈哈!高手出招就是不一般。不料道祖就是四两拨千斤,淡淡从容而回,那都是死人说的话,人存法存,人灭法去,故纸堆里的东东,没有真功夫,谁也耍不开,你得意啥。这下子孔丘傻眼了!俺学富五车都在这周礼上呢!还真是死人说过的话,的确咱没有五帝圣明,也没有他们的神通,远的不说,就是文王卦打的也只有百分之七十准,学艺不精呀!不过要是真论嘴,咱的功夫敢比周公,但是下手干活还真不灵
!但不管咋地,俺赖好也是圣人呀,还没有耳顺之年的孔夫子,不能忍下这口气!至少咱有仁义礼仪的高招和大志要安定四夷诸侯,想到这里孔夫子挺挺了身子,那一脸的浩然之气居然冲天而起。不过道祖早已看见,那不过是读书人胸中的一点虚阳之气,还得大丹濡养方能了道,故曰:算你是真君子不成。但是真正明白自然之理的人,也要等到时候才能成就尘世间的大业不是?俺徒弟小庄以后专门下个文件给你,好好学习一下,要弄懂与时偕行,就明白啥叫做逍遥文明了!不得其时,还是学习贫道藏在图书管理,反正天下没有你的位子,就别胡思乱想(这在以后总结为“君子思不出其位”)自己找地方修炼去吧
。蓬累而行其实就是说啥想法都没有,顺波逐流,不被淹死就行啦,天下事轮不到你孔圣人时,再乱与你何干,你就别瞎着急。其中暗喻夫子之道,必将如莲蓬一般,被历史的长河恣意取用篡改并抛弃。上述结论,已经被历史证明,足见道祖预测功能超强,诚然王者师帝者师圣人之师也
!夫子惊闻至此,暗忖此话力度大大,我今日尚在都没有国君赏识,百年之后必定惨不忍睹。但是该咋办捏?难倒就此罢休吗?正要再问前程,道祖早已深明其心中那点纠结,道:你呀就是糊涂的紧!看你才四十来岁,已经身心疲惫憔悴不堪,都是让心火烧的,焦虑熬得,五脏俱焚,没几年好日子了!还不赶紧把身子骨搞结实点,把自己的那点仁义道德的东东好好研究一把,不求今世之作,但求万世之明。你没见人家会做买卖的,看不出有多少财富吗?那些真有道有德行的高士们,看上去整个一个大傻冒!为啥!知道啦?藏得住多少才能保得住多少。保得住多少才能发挥多少!把俺的三宝仔细研习,将来起码能够让你身心和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听说过没。一定要记住,这就是妙道根源。藏得深,才能自化,不化不得众妙,不得众妙焉得一时之兴乎(此后夫子发挥为:君子之道费而隐)。另外还有真诀传授关窍指点,不提。至此,夫子已然汗流浃背不知东南西北,恍恍惚惚走出来,众弟子都觉得纳闷!俺老师平日就是见那些君王,那一会不是分庭抗礼,滔滔悬河地恣意折服群臣,今天是咋地了?大冬天的,浑身冒汗,周身打颤。于是上前再披上一件貂皮大衣,问曰:那老儿莫非还真有些货?夫子慢慢回过神来,看看左右弟子,缓缓地说:“唉!此人真乃超人也!啥样的物件咱不明白,啥样的高士咱没见过,就是对付天下万邦万民连皇帝一股脑算上,咱想咋折腾都有门儿。可是……唉!咋就琢磨不住他捏!古人说既生瑜何生亮,此之谓也!
”其实夫子这样想,也是有道理的:既然想平天下,就要拿出点真东西,要看谁能够明白人心,拘束之,趣之,玩之。以前误认为这些礼法,可以定天下。不料还有道妙可以化天下。自此夫子回家,精研道法,说话中渐渐有些妙意,最后当然虽然不得,却也发出千古感叹“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子脩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於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注:修道德者,是为天地完人之基业。得道德者,是为万世之师表。自隐无名,乃是真得宇宙玄机,与世人玩而无趣者
。但是此等无趣,不逃世而逍遥。常人以此身为暂居,圣真以万物为暂旅,至人以家国天下为居壳,因时居迁,毫无骞滞,于其间逍遥悠游。道祖居周已然二百余岁,将一个天朝熬得自盛转衰,可想其洋洋乐意无穷呀
。不似伯夷叔齐辈,自己荒山上随便玩玩有啥不可,偏要自残自绝。据说道祖离开周朝去了秦地,略施小计,而使其道略显,乃得中国再度统一道妙之中,此为后话不提。见周之衰乃遂去,此六字当作何解?古今都当做一个简单必然结果就算数啦。似乎太上看见周朝快完蛋了,就走了,似乎有些势力的意思。其实见周衰的意思是说,此朝衰败到上下无道,根本无法运作大道之纲,所以换一个国家的壳子。临行前,被强作《道德经》,是给弟子的法诀。猜想其中许多法诀都隐含在经文中,或者显晦之间。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以其脩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於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注:后世学道,往往不知如何善待儒学,因为道妙超然百家,着实有些不同,那儒家喜欢自我标榜,救天下为己任,似乎可以推行圣人之道,而实质却无人当得起圣人之教之行,于《道德经》言不过是一群“代大匠斲者”尔,所以从道家角度看儒家,千疮百孔,自然有的取笑处,此所谓的真宗二代,好像富家子弟一般,虽然不会善营亿万家产,却也会玩乐。其实无为自化是道家的真趣所在,清静自正是道家的妙意所得,何必占这个便宜。儒学亦不知如何善待道家者流,虽然道祖犹龙,其后学恐怕连蚯蚓都不像的
。所以非议刻薄起来,还是儒家的更胜一筹。但是言语上的争执,毫无意义,要见真章还得看下手本事,历代鸿儒高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是必然常态。虽然道不同,却可以谋在虚空乌有之境,化在变迁流转之内,自得自恃,自化自正,方才自然。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注:南华真人,世称庄子,做漆园吏的日子想必很舒服的。不然没有时间指虚鸿蒙,空语无实写文章。当然此微官一定不是于丹说的保管员,按照战国春秋漆器之广泛应用的时代中,应当还具有相当技术含量,和战略地位,做这样的高管必然善于运用技术词汇来构架一个特殊结构的世界,然后描述现实问题。这就是《南华经》的主要特点。尤其是看到庖丁解牛的故事,那种强烈的心神合一,精湛的技术手法说明作者于此神会功力精深
。贫道觉得‘诋訿孔子之徒’似乎是当时上层文明圈内的一大乐趣,一方面口称圣人唯恐不恭,一方面取笑垢疵津津不已。用空语寓言来剽剥圣人,而令宿学不能自解免也,诚然是真人之一大发明
。不过要注意的是,凡有人,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者,往往内外功夫了得。学力自不必言,圣明洞察而后恣心洸洋,当须神意湛然澈明,心通万类之真机,方才下笔得神
。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乃其境界不能清虚高适。不过如何赡养真人,即使在当代也是一个千古未决的重大课题
。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注:此动静有法度,不仕不用远离利害,需要内在修为一定的高度,得真得趣已经大得,焉得以相位惑之。真人出乎虚无之间,游乎杳冥之内,自得其乐者恒如是自在。说得妙做得妙,方才是真人。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脩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於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於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於是韩非疾治国不务脩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实之上。
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於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汎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於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於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申子、韩子皆著书,传於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於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注:古人见地直接,申韩归为道德宗流,甚为妥当。《道德经》所述无非是天地真是非,真天机,正妙道,正解超也。然而说的微妙难识,虚无之中取象,真机恍惚于其中,要人自适其妙,左右泛泛因应变化,终于无为,始于虚空,此为正知。申韩切实明非,所以虽然源于道德,却不能得益,言语之中分寸要紧呀。所谓法家,不过道家之用一端也。《道德经》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起于虚空是无祸之正为,,终于无为是无咎之大得,足是最大圆满,然而知其圆满得其圆满者,世间罕有矣
。